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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镜观的凝视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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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的台北是被雨水重新上过釉的颜色。

        从复兴岗地下室那间旧练唱室离开时已经过了午夜,黎以微与颜可颂在巷口解散,各自搭上不同的计程车,两人没有道晚安,只有一个短暂的眼神交会。回到阳明山庄园的主卧时,黎以微看见书桌上那份被傅聿礼法务收回的重拟合约草稿已经透过加密邮件寄到了颜可颂的信箱,附档标题极为制式,写着黎小姐经纪合约修订版二pointone,内文却在附则第七条多了一行浅灰色小字,甲方得依实际宣传需求调整乙方公开行程之优先顺序。这行字看起来无害,却是前世从未出现过的活扣,颜可颂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回覆了讯息,只有一句话,他们还留了一把备用钥匙。黎以微将手机反扣在桌上,没有回覆,她解下锁骨间那枚夜莺坠子,放进丝绒盒里,让黑钻的光芒暂时隐没在黑暗中。

        清晨六点二十分,台北的天色还带着淡青色的薄雾,纱帽山的棱线被雨後的云絮切成不规则的碎片。黎以微提早醒了,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琴房那盏立灯,暖黄色的光晕落在史坦威的琴盖上,空气里还留着昨夜松香与除湿机的余味。她穿着一身柔软的象牙白针织长裙,赤足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长发如瀑垂落在腰後,肌肤在灯光下呈现月光瓷白的质感。琴谱架上翻开的是《露琪亚》的疯狂场景,前一夜艾德里安在通讯软体上传来一段亲自录制的语音,长达四分钟,声音温润如天鹅绒,他提醒她不要急着用技巧去征服高音,要让恨意先在胸腔里找到位置,再让声音去撕裂它。黎以微反覆听了三遍,将那段话记在心里,却没有立刻开口练唱,她只是让指尖轻轻拂过琴键,感受象牙键面冰凉而坚硬的触感,脑中则在推演另一条更为现实的谱线,那是关於凌薇的。

        颜可颂的讯息在六点四十二分跳进来,没有早安,只有一个地址与一串时间。地点是中山区一间书店二楼的摄影展览空间,时间是下午两点半,备注写着凌小姐只给三十分钟,不喝咖啡,不接受录音。这间书店黎以微知道,名为现地,楼下卖的是绝版的摄影集与黑胶,楼上是不对外开放的阁楼,只接受熟人预约,墙面是粗糙的水泥粉光,窗户极小,光线总是半明半暗,是台北艺文圈用来谈不能见光之事的标准场地。颜可颂接着传来第二则讯息,内容更为简短,我已经把断点处理好,你要喂的那条线我帮你切成了过期资料,凌薇就算去查,也只会查到三年前已经结案的那个立法委员助理,不会牵动傅氏现在的金流,但能看出她的查证能力。最後还附上一个贴图,是一只戴着墨镜的猫。

        黎以微回了一个好字,便将手机放下。她走到全身镜前,仔细审视自己的模样。今日她刻意没有选择丝绒或真丝那类过於华丽的材质,而是挑了一件剪裁俐落的燕麦色羊毛连身裙,外搭一件深驼色短版风衣,领口露出纤细的锁骨,夜莺项链被她收起,换成一条极细的珍珠颈链,妆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唇上点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整体看起来乾净、知性、带着一点尚未被名利场污染的学生气,这是她为凌薇准备的外衣。凌薇这个人,黎以微在前世的印象极为深刻,她是《镜观》周刊最难捉摸的一把刀,笔锋冷冽,从不站队,无论是政商世家的公子或是拿遍大奖的导演,在她的专访里都会被剥去一层皮。她信奉的不是正义,而是真相与流量共构的价值,换句话说,她只对值得被引爆的故事感兴趣。黎以微清楚,要让凌薇从审视者变成同盟,不能用眼泪或委屈去换取同情,只能用筹码去交换兴趣。

        下午两点十五分,黎以微提早抵达现地。书店一楼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混杂着纸张、油墨与手冲咖啡的气味,门口的风铃随着每一次推门轻轻晃动。老板显然被颜可颂事先打过招呼,只对她点点头,便用眼神示意阁楼的楼梯。狭窄的木梯每踩一步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黎以微扶着扶手慢慢往上,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摆。上到二楼,眼前的空间比想像中更小,大约只有六坪大,四面墙挂满了黑白摄影作品,主题皆是台北街头的雨景,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两盏轨道灯与角落一扇细长的气窗,光线斜斜切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道长长的灰尘光束。房间中央摆着一张二手木桌与两张藤椅,桌上已经放着一壶温水与两个透明玻璃杯,没有咖啡,没有茶点,极简得近乎刻意。凌薇已经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冷。凌薇今日穿着一袭极简的黑色针织洋装,长度及膝,黑色长直发整齐地垂在肩後,红唇如刃,眼神锐利如刀,妆容乾净却带着一种近乎审讯官的疏离感。身形修长骨感,即使只是静静坐着,也散发出一种知性而难以亲近的压迫感,手边放着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与一支银色钢笔,没有手机,没有录音器材,显然是刻意为之的姿态。她看见黎以微上楼,没有起身,只是抬眸,目光从黎以微的发梢一路扫到鞋尖,像是在对一件即将被拍卖的乐器进行估价,随後才淡淡开口,语调平稳,没有任何客套的温度。黎小姐,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黎以微脱下风衣,挂在椅背上,露出羊毛洋装下纤细却玲珑的曲线,轻声回答,怕路上塞车,想先来熟悉环境,让凌小姐久等了。她拉开另一张藤椅坐下,双腿并拢,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珍珠颈链的扣头,姿态优雅而安静。

        凌薇没有立刻接话,她打开笔记本,却没有写字,只是用笔尖轻轻敲击纸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目光透过那道灰尘光束落在黎以微脸上。过了数秒,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彷佛每一句都在进行事实查核。最近一周,你的名字在我的编辑台出现了四次。第一次是国家音乐厅的甄选侧拍,有人说有个二十三岁的台湾女高音把夜后的HighF唱得像刀子。第二次是傅氏集团的法务线人告诉我,傅聿礼的未婚妻忽然多了一位很难缠的经纪人,硬是把一份十年的合约谈成了三年。第三次是维也纳国家歌剧院的艺术总监艾德里安霍夫曼在他的私人社群贴了一张你们在後台的合照,配文写着被囚禁的天使。第四次是今天早上,我的信箱收到一封匿名检举信,里面提到某位立法委员在二零二一年的文创补助案里,透过傅氏建设的子公司洗了八百万。这四件事单独看都不算大事,放在一起,却让我觉得你背後有一只很会编故事的手。她停顿了一下,笔尖停止敲击,眼神直直望进黎以微的眼底,我很好奇,你今天约我,是想让我写哪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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